前言
本次展覽「永康街:畫家們的物語」以瑪德蓮藝廊所在的永康街,以及周邊區域為主題,介紹在此區生活、工作的畫家。
然而在此之前,必須先解釋「永康街及周邊區域」的地域範圍。就本次展覽的觀點,是以臺北市永康街為中心,北至臨沂街、西至金山南路、東抵大安森林公園、南達溫州街的街區,其中包含金華街、麗水街、連雲街、雲和街、泰順街等。這片街廓不僅座落臺灣師範大學、金華國中,也鄰近臺灣大學,曾經有「學鄉」之譽。註1
展覽方面,首先以史料與圖片,解說此區畫家的住所、畫室,以及相關的重要地標;其次展出住在此處畫家的創作,最後是從外地來此任教、習畫的其他畫家作品。本文則試圖進一步說明街廓的歷史變遷,以及畫家為何聚集於此,透過微觀的街區尺度,思考美術得以在此孕育誕生的原因。
臺北高校與昭和町
說到底,這片涵蓋多條街道的區域,彼此間有著什麼關係呢?在位置上,此區域位於臺北府城東南方,一直到1910年代以前,主要還是荒野、牧場與農田。根據1904年《二萬分之一臺灣堡圖》,如今的大安森林公園,在當時叫做「柴竹圍」,意思是竹子圍起來的村莊,既能防風也能防盜匪,可以想像當時這一帶的模樣。
1904年,總督府在現今金山南路二段兩側,建起臺北刑務所(臺北監獄)與職員宿舍。1920年代,臺北高等學校(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)、臺北帝國大學(今國立臺灣大學)在此出現,同時,臺北市開始進行「町名改正」,像是「柴竹圍」這類傳統地名,陸續變成「福住町」、「東門町」、「古亭町」,反映臺北地區的都市發展逐漸向東擴張的過程。註2
在這之後,以學校、政府機構為中心,四周陸續建起整齊的日式住宅,如1930年代的「昭和町大學住宅」,奠定今日青田街、溫州街的日式建築景觀基調。而擔任臺北高校圖畫教師的鹽月桃甫,則成為這片區域最早活動的畫家之一。他在此施展美術教育的抱負,以熱情、奔放的油彩和藝術觀,培養喜愛美術創作的學生。鹽月不僅設計臺北高校的校徽,還組織美術部的學生,不定期在校內舉行成果展,以藝術滋潤這座佇立在鄉野中的新興洋風校舍。
除了校內學生,鹽月的影響力也擴及周遭的官僚、教師階層。例如住在福助町的船曳實雄,以及昭和町的素木得一等人,他們參與了鹽月主持的美術團體「黑壺會」的成員。註3除此之外,素木得一的兒子洋一,也先後就讀臺北一中與臺北高校,隨鹽月習畫。本次展出的〈臺灣風景〉,即展現素木洋一與鹽月畫風的相似之處。畫作背後有「惠存 三浦君」字句,推測是送給就讀臺北高校,住在福住町的同學三浦恒祐。註4
總之,以鹽月桃甫為端點,串連起臺北高校的美術部、學寮、四周住宅與畫會活動。老師與學生、老師與老師、學生與學生之間,透過藝術結成緣分,構成此區最早的藝術網絡。
撥歸的日式住宅與新興的步登公寓
1945年,日本戰敗撤出臺灣,空出的日人住宅歸由日產管理委員會負責撥歸、重新分配。像是法院判官石崎皆市郎位於東門町的住宅,便被配給地質學者顏滄波。由於日本人被規定只能攜帶極少行李,絕大多數的藝術品無法帶走,其中也包含石崎皆市郎家族遺留的恩地孝四郎〈臺北東門〉版畫。
恩地是石崎的妻弟,1921年來臺寫生後,將基於寫生完成的版畫贈與住在臺北的姊姊,便一直放在東門町,直到1950年代,才由接收房屋的顏滄波將畫作送回日本。近年,石崎家後人將畫作捐給臺灣的李梅樹紀念館,蔚為佳話。本展特別借得這件作品,讓畫作回到長年被收藏的土地。註5
另一方面,戰後成立的臺灣省立師範學院繼承臺北高校的校地,招攬許多藝術家來此任教,除了林玉山、廖繼春、陳慧坤等專任教師,也有李澤藩、李梅樹等兼任教師,另外,油畫家張義雄也曾以助教身分短暫任職。
隨著政府將接收的日式住宅分配給師大、臺大,兩間學校的教職員陸續進駐此地,包含短暫留任臺大的立石鐵臣。師大方面,有廖繼春搬進連雲街宿舍、陳慧坤於1948年入住青田街。其中分配給陳慧坤的青田街宿舍,戰後因附近居民搶拆屋瓦,房屋變得破爛不堪,得由陳慧坤自行僱工修理。無論是遣返時帶不走的畫作,或是搬入時亟待整修的房舍,似乎都反映這片區域在1945年後遭遇的動盪。註6
到了1960年代,受歐美影響,臺北各地興起步登公寓(Walkup Apartments)的建設風潮,對永康街及周邊街廓的地景影響甚大:在金華街,原臺北監獄的土地售出,出現新興的四層公寓建築。1964年搬入此處的林玉山,成為這批「寬敞公寓」的住戶。註7
在溫州街,來自廈門的畫家王逸雲在戰後搬入撥歸臺灣大學的日式宿舍,任職於醫學院。與林玉山相同,王逸雲也時常在庭院寫生花卉植物與各種鳥禽。1970年代末,為改善市容,日式宿舍被改建為五層樓的國民住宅,王逸雲曾一度搬到溪洲街,等到國宅建成後才遷回。註8
而在信義路,1950年代末期國際學舍興建後,這裡出現一些三層公寓。1960年代席德進從歐美歸國後搬進這裡,出版自己的畫冊。其中收錄一張從樓上窗外眺望街道的速寫,可以看到附近日式住宅與遠處公寓共存的景象。
創造美術空間
隨著畫家們聚集在這片街廓,逐漸形成以學校、住宅、畫室為據點的「美術空間」。那麼,畫家們如何利用與改變此處空間,進而相互交流呢?以1948年搬入新生南路二段巷弄的李石樵為例,將原本屬於日本天理教集會堂的日式木造建築,改成畫室兼住家。1972年,畫家何肇衢採訪李石樵時,曾描述過畫室的模樣:
那間畫室是我所知道的畫家的畫室中,最大的畫室。畫室並沒有特別的採光設備,只是利用原有的東北邊的兩個窗子和大門的光線而已。有時顯得暗一些,天花板上有兩三支日光燈作補助光線。這間畫室的東北角擺着幾個簡便的沙發椅子,那便是李先生的「客廳」了。「客廳」的對面亦即東南方的角落放置着兩個大畫架,經常有幾張大幅畫布放置在那兒,那是李先生作畫的地方,畫布離「客廳」坐位有八九碼寬度……註9
本次展出的〈畫室〉即取景自李石樵的新生南路畫室。從描述來看,李石樵的畫室延續原有日式建築的格局,搭配西式家具與擺設,牆上懸掛裱框的油畫,以及張貼夏卡爾(Marc Chagall)、波納爾(Pierre Bonnard)等西洋名家的彩色圖版,不僅呈現和洋混雜的氛圍,也暗示畫家個人創作風格的關懷來源。而寬大的空間不僅適合完成大作,也能容納學生習畫。何肇衢補充:
李先生在畫室裏還教不少學生,畫室的西南面排着大大小小的石膏像,年青學生來學素描及油畫都靜靜地自動搬出畫架作畫。到了時間也靜靜地把畫架搬回角落處……
除了師大美術系的學生來此習畫,也有外地的畫家到訪請益。1950年代,住在桃園的賴傳鑑曾多次前往新生南路畫室,請李石樵指點作品,有時遇到葉火城、林顯模等人,便會在此一同切磋畫技。註10
與李石樵相隔不遠的廖繼春,選擇在師大附近的雲和街開闢畫室。1950年代就讀師大的郭東榮、劉國松時常聚集在此,廖繼春不僅讓他們暫居畫室,也委託郭東榮擔任畫室的管理者。1956年成立的「五月畫會」,便是在雲和畫室受到廖繼春的鼓勵而成立。郭東榮曾這麼說:「五月畫展的根在師大,源於廖繼春的雲和畫室。」註11
至於住在金山南路的黃鷗波,則開設「新光美術補習班」,延攬王逸雲、林玉山與廖繼春等人授課演講。新光美術補習班開設素描、水彩、水墨,並根據學歷背景劃分班級,也會定期舉辦評量和展覽。這些分散各處的畫室、補習班,提供師大學生課餘習畫的機會,也吸引外部的畫家湧入。註12
位於新生南路一段公寓的席德進住所,則形成現代藝術、民間藝術、文學與傳統建築鑑賞交織的沙龍空間。畫家奚淞曾詳細地描述席德進的住所:
一進門,便是牆上色彩强烈的一些人像油畫舊作,室內則幾乎擺滿了古老的中國木製傢俱,以及形形色色的陶製甕罐。有人說,台灣收藏、研究民藝之風,是席德進開其端的,看來此言非虛。……引導我們進入畫室坐上古色古香的烏木椅,他便斜倚在鋪了皮褥的矮凳上。房間裏,我好奇地環顧四周,牆上掛滿了畫,案上瓶罐中插著高低舊筆,角落成疊的油畫上用圖釘釘著一大張宣紙書法——席德進這幾年練中國書法練得很勤。牆角的大罎子裏擠插著各種尺寸的紙捲,上面註了「已裱」、「未裱」等註記。這兒處處都是畫家長時期工作累積下來的痕跡。註13
或許是公寓無法承載席德進多樣的興趣與收藏習慣,他在四樓加蓋畫室,放滿他的民間藝術收藏,加上植物盆栽,簡直是建築師柯比意(Le Corbusier)理想中的屋頂花園(Roof Garden)。席德進時常廣邀文藝界人士前來品茶、聊天、作畫,像是邀請李乾朗來家欣賞傳統建築的幻燈片,而他邀請周夢蝶到家中擔任模特兒的故事,也廣為人知。註14
結語:這裡曾經發生過美術史
1932年,日本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曾稱大安地區為「學鄉」,但他感慨隨著都市擴張,住宅林立,原有的綠地消失,即使是學鄉也會變成「俗鄉」。註15不過石川的感慨並未阻止都市化的步伐。從1920到1970年代,此處的景觀發生明顯的變化,從田野、牧場到整齊的日式住宅,再到新興的現代公寓,最終成為如今我們熟悉的永康街及周邊街廓。
居住空間增加,帶動此處藝術環境的形成。從日治時期開始,鹽月桃甫向臺北高校的學生,以及住在此處的日本仕紳階層推廣西洋美術。而到戰後,日本人遣返以後,以師大為中心吸引專業畫家與美術教師入住,他們因應創作、教學等需求改造空間,建立畫室、沙龍空間與美術補習班,再次進而吸引更多畫家、藝文人士湧入,如此往復循環,孕育出豐饒的美術。
這片街廓,同時有專業畫家與美術系學生、前衛藝術與傳統書畫、省展審查員與在野畫家,他們時而交流,或彼此對抗。如郭東榮就讀師大時,除了在廖繼春的雲和街畫室學習,也不忘到新生南路二段的李石樵畫室勤練素描。相反,何肇衢則認為,李石樵受其執教的年輕學生刺激,增強創作的敏感力。註16
另一方面,這裡既孕育臺灣戰後現代藝術的代表團體「五月畫會」,同時也是黃鷗波、林玉山等人強調水墨寫生價值,與倡議膠彩媒材主體性的場所,是許多臺灣現代美術重要事件的發生地。可以說,藉由「微觀」永康街及周邊街廓的地域美術史,我們能將過去散落在美術史敘事中的地點、空間名詞重新組裝,讓地理空間成為重新理解美術史的切角。
當然,無論是本次展覽,又或是文章本身,在研究與呈現這片區域的美術史時都有未竟之處。像是黃鷗波、陳慧坤等同樣活動於此的畫家,也因時間、空間等因素未能深入探討,十分可惜。另外,存在於街廓內,和藝術發展密不可分的機構,如畫廊、美術用品店、印刷商與出版社等,同樣值得留意。總之,期待能藉由展覽與文章,帶領各位獲得觀看永康街的嶄新視角。
註釋
- 石川欽一郎,〈學鄉大安〉,收錄於矢壁正勝編,《山紫水明集》(臺北:秋田洋畫材料店,1932),頁10。 ↩
- 臺北高等學校原名臺灣總督府高等學校,本文因行文方便而直接使用後來的名稱。最初臺灣總督府高等學校暫借臺北一中校舍,直到1926年才遷至如今的位置。 ↩
- 船曳實雄住所是福住町12,素木得一住所是昭和町462。參照〈船曳實雄任台北高等學校教諭、俸給〉,《進退原議公文類纂》,1931-03-01,國史館臺灣文獻館,典藏號:00010063133;大阪每日新聞社、東京日日新聞社編,《每日年鑑 昭和10年別冊》(大阪:大阪每日新聞社,1934),頁169。 ↩
- 三浦恒祐於1934年就讀臺北高等學校高等科理科乙類(素木洋一則是1933年),住址是福住町40,與素木洋一於1937年同時畢業。參照〈入學許可(高校高等科)〉,《臺灣總督府報》第2074期(1934-04),國史館臺灣文獻館,典藏號:0071032074a010;〈宣傳用標語、記念スタンブ圖案當選(臺灣博覽會)〉,《臺灣總督府報》第2347期(1935-03),國史館臺灣文獻館,典藏號:0071032347a016;〈生徒卒業(臺北高校)〉,《臺灣總督府報》第2929期(1937-03),國史館臺灣文獻館,典藏號:0071032929a003。 ↩
- 〈百年迴響:恩地家族珍藏無償捐贈李梅樹紀念館〉,《「李梅樹紀念館」臉書粉絲專頁》,線上資料(檢索日期:2026-09-02)。 ↩
- 李文、陳郁秀作,《百歲流金:陳慧坤100年人生行道》(臺北:典藏藝術家庭,2006),頁91;〈本市青田街、泰順街日式平房由陳慧坤、陳錦華修理遷入案〉,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圖書館數位典藏》,1948-04-15。感謝林玉芳同學協助蒐集資料。 ↩
- 1973年雷驤前往金華街採訪林玉山時,曾如此形容。參照雷驤,〈五十年繪畫經驗談——訪林玉山〉,《雄獅美術月刊》第30期(1973-08),頁78。 ↩
- 訪問自王逸雲孫女王秀媛,2026-07-08。 ↩
- 何肇衢,〈李石樵其人其畫〉,《雄獅美術月刊》第14期(1972-04),頁40–41。 ↩
- 賴明珠,《沙漠.夢土.賴傳鑑》(臺中:國立臺灣美術館,2016),頁28。 ↩
- 劉國松,〈繪藝歲月:我的恩師朱德群、廖繼春〉,《文訊》第413期(2020-03),頁33;郭東榮,〈迎接二十一世紀的五月畫展〉,《雄獅美術月刊》第267號(1993-05),頁115。 ↩
- 黃冬富,《樸實.詩畫.黃鷗波》(臺中:國立臺灣美術館,2023),頁41–47。 ↩
- 奚淞,〈從青春的頌歌到淡遠的山水——談席德進和他的畫〉,《雄獅美術月刊》第124期,1981-06,頁38–43。 ↩
- 李乾朗,〈細說恩師──席德進的古建築緣〉,《臺灣古蹟的守護者李乾朗》,線上資料(檢索日期:2026-09-02)。 ↩
- 石川欽一郎,〈學鄉大安〉,《山紫水明集》,頁10。 ↩
- 何肇衢,〈李石樵其人其畫〉,《雄獅美術月刊》,頁40–41。 ↩